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素笺83:枕上片时梦

2020-10-05 05:26

  夜更凉了。凉夜里的睡眠却不那么安稳,有梦。梦见坐在奇怪的车里,车上了高速,很多车都在超车道排着长队,长队并没前进,并似正缓缓后滑,同车一个人提醒,转入右边车道或可有进,司机小心将车驶出长队时,右前方路上却有一辆大车快速后滑……正紧张着,梦被珠串相触的轻而脆的声音惊破。

  不用看也知,是猫溜进这总使它好奇的卧室触碰到珠帘了。这不小心弄出来的声音,足以使天性警觉谨慎的它自己惊得一下子遁出卧室。但我几乎要感谢它将我从梦中解救出来。

  轻脆的声音水花般掉落并消失在无边又寂静的夜海里了。一时无眠,于是溯梦。白日里情绪不够放松而致有如此之梦么?同时,不觉间,再度想起这一句诗来:

  诗句是从凌力的小说《少年天子》中听来的。百度过,源自唐代岑参的《春梦》,整首诗的大意是,春风吹进了深深的房间,所念之人却在遥远的湘南,夜梦里只用片刻的功夫,就将去江南的路程走遍。因诗句被小说主人公、清朝入关后第一代皇帝福临先后多次引用,而使我注意并记得。

  不似我梦滞阻,此句里,梦者片时千里行尽江南,好不顺达洒脱畅意!岑参真可谓造梦高手。而《少年天子》中的福临,则是借以表达自己对美梦之热切向往与期待。

  小说中,少年天子首次念出此诗是在乌云珠出现后。出于政治需要,福临不得不二度迎娶一位自己并不喜欢的女子为皇后。大婚日,正悒郁不乐时,他遇见了接受过汉族传统文化深深濡染、才貌恰合自己心意却已是他人妇的乌云珠。四目相触,电光火石,他对她念念难忘,之后竟因不得相见而病至奄奄。乌云珠辗转成为他的董鄂妃后,他的心,似找到了安妥的归宿,精神大为振奋,积极寻求变革之途,努力励精图治,试图创出一番惊天动地的伟业来。

  然而情势错综复杂,满汉势力平衡应对中他遭遇到重重困难阻碍,朝政中的种种行动或设想,令他失望沮丧地陆续分崩瓦解或胎死腹中。而此时,心爱的董鄂妃因病不治而逝,福临因此悲恸至极,甚至不惜断然以死相追随。死而不得,不久他丢下皇位擅自剃度出家。被劝无奈归了位,心却始终飘在别处,并很快病而不起。一个年轻的生命,就这样,在内消外耗之中迅速枯竭。

  熙来攘往的天下人日思夜想孜孜以求的,福临都有。可他,身处权贵顶峰却仍时觉困顿无趣,后宫佳丽无数却只将真情深意系于乌云珠一人。政治理想难以实现,平凡夫妻的幸福望而不得,种种纠结痛苦与幻灭,终使这位年轻皇帝早早勘破一切,并仓促结束了万众仰望的生命。

  短短24载的生命历程之于人世,真不过是一个枕上片时之梦。若问福临此梦可美,他会是何作答呢。小说中贵为天子的他,最终求取的梦,似乎只是能与恰对心意的人,过着你恩我爱两情相悦的凡常生活。

  一只斑鸠的鸣声从东南方向传过来。那不时飒飒然如雨过境的,其实是撕裂的芭蕉叶在风中轻摇的声响。立于已白的窗前,我看见了正沉静下来的秋光。